父親驟逝母親再婚澳洲網友,《我媽的異國婚姻》:「無數爭吵後,還是對她說一路順風」

《我媽的異國婚姻》一書中,作者陳名珉記錄著父親驟逝後與瘋狂母親的一連串爭吵和電影般的荒謬家務事,母親在一段又一段的感情中尋找自我價值,她歷經過幾次相親失敗、差點成了介入別人家庭的小三、在網路上遇過國際詐騙集團,最後靠著自學英文網路交友,結果竟然嫁給澳洲網友,讓身為女兒的作者實在不明白母親的我行我素,她多次氣斷腦神經,不解母親為何能夠放下深愛多年的父親,和另一個遙遠過國度的男人再婚。

母親自澳洲短暫回台,兩週後陳名珉送她到機場,母親如西方人那樣敞開雙臂擁抱她,鼻腔吸吐的是她那少女般甜蜜的香水味,接著目送她甩著波浪捲髮走入出境口,步伐是那麼的輕盈快樂,霎那間,過去因為父親驟逝的爭吵、絕望、嘶吼、傷痛,也已出境,當事者都已找到生命的出口。(以下內容節錄自《我媽的異國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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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往下一段旅程

很多故事的結尾,其實在開始的時候就出現了。草蛇灰線,伏脈千里,起初或許不清不楚,但到了最後會發現,那些斷斷續續的痕跡,其實連貫串起了一切。(延伸閱讀:何為「符合標準」的母愛?韓國電影《成為母親之後》帶你看見不同面向

人生一直都是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圓。

老媽的再婚對象,是在當初上網找外國人聊天的時候就認識的,他就是最初願意陪我媽聊天練英文的兩個澳洲人之一。

我媽那種一秒鐘都不浪費的個性,在他們第二次聊天時,就逼問人家,「你要不要跟我結婚?」

我猜即使是活得很自我、很隨興的澳洲歐吉桑,也很難接受我媽這種直接。他說:「我們先做個朋友吧。」

老媽是個明確的人,她把這句話歸類在「他對我沒興趣」,於是立刻把他從待嫁名單中劃掉。

這個名單還真的存在,就貼在我媽書桌前,世界地圖的旁邊。這個名單經常塗改,時長時短,我每次去她那邊,都要為名單上的人默哀幾秒鐘。不過話說回來,那張名單上的每一個人,最後都逃過了我媽的「毒手」,真是可喜可賀。

總之,兩人雖然一開始沒能看對眼,但澳洲歐吉桑卻是我媽認識最久的網友。他們從練習英文到深入認識,大概有一、兩年左右的時間。事實上,我媽一開始是把他當成類似閨密的角色,很多話不能跟我說的時候,就去跟人家說。她向他報告自己最新的「狩獵進度」,甚至討論哪個國家狀況如何,適不適合生活?

我其實有點搞不清楚,她是怎麼翻盤把人家搞定的。只記得有一天,我們見面吃飯,她忽然開口跟我提起:「我想去見網友。」

對此我早就見怪不怪了,不以為意地說:「喔,妳也不是第一次見網友了,小心點就好。」

我媽清了清嗓子,強調地說:「我是要去澳洲見網友。」

國際級的見網友?我一下愣住了,傻在那裡,沒有反應。

我媽說:「我朋友先前住在雪梨,現在搬到了墨爾本。我跟他說,想再去澳洲玩一趟,他說好,叫我過去,他有車可以載我出去玩。我們都計畫好了,我先過去墨爾本住幾天,等他放假,就去黃金海岸那邊玩兩週,然後往下去雪梨,再看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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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斷她的話,說:「等等,不要自說自話好嗎?妳要去澳洲,我有答應嗎?」

我媽說:「我要去哪裡還需要問妳嗎?」

我說:「當然了!我是一家之主啊。」

我媽笑起來,是真心覺得好笑。她說:「哈哈哈,妳管得了誰?」

我說:「我誰也不管,就管著妳。妳說,妳要跟誰一起去?」

我媽說:「跟他啊,跟我朋友。」

我說:「不是!我是說妳要跟誰一起去澳洲,妳有同伴嗎?」

我媽說:「沒有,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這比詐騙集團遠道來訪還令人瘋狂啊!我立刻就叫了起來,說:「不行!這絕對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說:「妳一個人大老遠跑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跟一個非親非故的人出門旅行,這正常嗎?」

我媽說:「妳不也經常一個人去日本自助旅行?」

「這兩件事情能混為一談嗎?我幾歲?妳幾歲?我去哪裡?妳去哪裡?妳怎麼知道他不是詐騙集團?上次妳才被騙過,居然學不了乖,又來了!」

我媽天真無敵地說:「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上次是假英國人,但這次是澳洲啊!澳洲怎麼會有詐騙集團呢?」

我的邏輯碰上家母的邏輯,就只剩下暴躁了。

好想找條鞭子抽她,但不能這麼做。我盡量緩和情緒,好聲好氣地說:「媽,這樣好不好,我幫妳安排一個旅行團,妳在墨爾本停留幾天的時候,跟對方碰個面,假使覺得感覺不壞,下次再去找人家。」

我媽大搖其頭,「旅行團多貴啊,又停不了多久⋯⋯我想至少去玩三個月。」

我又歇斯底里了,「什麼三個月?不可能!妳這個歐巴桑怎麼聽不懂人話啊?怎麼能待上三個月?頂多三天!」

老媽很堅持,「三天?連去臺南玩一趟都不夠。而且我不要跟團,旅行團很無聊。我要自己去。」

我把自己從心臟病發的臨界點前拉回來,大口喘氣,慢慢地說:「⋯⋯妳自己去,我不放心。那妳能不能等我一下,等我把工作安排好,陪妳去玩個兩週?我不是阻止妳去,只是擔心妳呀。妳看啊,這一趟過去,妳見見對方,我也認識認識,假使覺得那人好相處,可以發展下去,下一回妳再出去我就不攔著,三個月就三個月。」

我媽想了想,也退讓了一步,說:「好吧,那也可以。但妳得快啊!我想最慢下個月就出發。」

快?我才不想快呢!我就是想慢,越慢越好。

老實說,我一點也沒有打算安排去澳洲旅行兩週。我只是想先拖一拖時間。畢竟我媽做事,很多時候是三分鐘熱度。

我打算先同意,然後以工作為藉口,拖上十天半個月、半年一年的。這段期間也許她和對方有了什麼變化,鬧翻了、吵架了、賭氣了,那我們就不用去了。

但我也曾說過,家母的個性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她總是會用實際行動證明,不管年紀再大,她都是一頭活蹦亂跳的野馬蹬羚,想要控制她,絕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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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憑野性,不按牌理出牌。(延伸閱讀:別到人生下半場再來遺憾!她創「道歉服務公司」打開父子 20 年心結

就在我媽說「好吧,那也可以」的第三天早上,她突然打電話到辦公室來找我。用一種極度刻意的語氣,笑嘻嘻地在電話那頭喊我的名字,說:「嗨,女兒,我是妳媽呀~」

早上是我最忙的時候,我沒好氣地說:「⋯⋯這還用說嗎?誰都聽得出來好嗎!怎麼了,有什麼事情?妳在幹什麼?我很忙,等等還要開會。有什麼話趕緊說,我沒太多時間閒聊。」

我媽問:「我知道妳忙。就只是想讓妳猜猜,我現在在哪裡?」

這還叫做知道我忙?我要是不忙,該不會得猜她身上衣服的顏色吧?我不耐煩地說:「問這個做什麼?妳真的當我很閒啊!妳在家還是在菜市場?哎呀,到底有什麼事,妳可不可以說快一點?」

說這話的同時,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非常清楚的背景音:「搭乘國泰航空公司某號班機往香港的旅客請注意,請由某號門登機」「華航某號班機前往新加坡,最後一次登機廣播」⋯⋯那聲音之清晰,不可能造假。我頓時有種徹底懵了的感覺!

我困惑地問:「妳怎麼會在機場?接誰的飛機?今天有誰要回來嗎?我怎麼都不知道?」

家母用歡欣鼓舞、開朗無敵的口吻說:「哇,妳好會猜喔,妳怎麼知道我在機場?哎呀,這麼快被妳猜到就沒有意思了。」

我有種極端不妙的感覺,咬牙切齒問:「妳、給、我、說、清、楚,妳、為、什、麼、在、機、場?」

家母理直氣壯地回答,「因為我要搭飛機去墨爾本見網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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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沒有說過我媽是十六歲叛逆期少女?即使我對此早有認知,但對於叛逆期的女孩子會幹什麼,我理解的也不太多!我十六歲的時候⋯⋯不,我即使是六歲的時候,也沒有這樣膽大包天、任性妄為、說幹就幹、說上就上!

我怎麼沒想過要弄條繩索把這個歐巴桑拴在家裡呢?我完全能夠理解那種子女出門上班,把生病父母栓在家中的新聞是怎麼回事了,人生如果能夠重新來過,我就得這麼幹!我需要一條鐵鏈!

她怎麼能這樣對我呢?

我盡量用安撫的語氣詢問,「媽,妳是說真的嗎?我們不是講好了?等我把工作安排好,就陪妳去澳洲。」

她說:「妳動作太慢,我等不及。」

我有點火了,「三天!才三天!我得要多快妳才滿意?」

我媽說:「三天對我來說已經很長了!我老了,什麼都得快!一天都拖不得。」

我氣得要中風,吼著說:「那妳怎麼能說跑就跑?」

我媽說:「因為妳會阻止我呀!」

我說:「我才不會⋯⋯不,我會!沒錯!我就是要阻止妳!妳做事可以這樣嗎?什麼都沒搞清楚就要出去!妳連澳洲的護照都沒有吧?」

我媽說:「我辦好了。」

我說:「三天內?妳找哪個王八蛋旅行社代辦的?他媽的這麼有效率!」

我媽說:「是我自己去辦的。我去澳洲辦事處,四十五分鐘就辦好了,人家效率好好!」(這裡要說明一下,以前臺灣的澳洲辦事處可以當場核發澳洲簽證,速度很快,後來好像改了,得送件去香港辦。)

我驚呆了,「妳怎麼知道可以自己去辦簽證?妳怎麼知道澳洲辦事處在哪裡?」

我媽說:「我會孤狗啊!」

是誰幫她裝電腦的?我!是誰教她用網路的?我!萬能的孤狗,我恨你啊!

我在電話這頭仰天長嘯,「他們怎麼可以這樣隨便發簽證給妳?他們有問過我的同意嗎?」

「為什麼要問妳同意?」

我說:「因為我是妳女兒!而妳腦子不正常!」

我媽說:「我沒有不正常。我告訴妳,妳做事拖拖拉拉的,從小就慢。我等不及了。現在是網路化的時代,我辦了護照就上網買了機票,我還買了一個旅行箱、一個新包包⋯⋯本來想先讓妳看的,但我想妳一定會阻止我,所以沒跟妳說。妳不用擔心啦,我跟朋友講好了,到了澳洲,他會到機場來接我!」

我哭都哭不出來。「妳連 Line 的貼圖都不會買,怎麼會上網買機票?」

我媽說:「買機票有什麼難的,就跟在網路上購物一樣簡單。我既然能在網路上買洗衣機和冷氣,也能買到機票。我才沒妳想像得那麼笨呢!好了,我真的要上飛機了。我是怕妳擔心,才打電話跟妳說一聲。妳看看,妳的脾氣怎麼這麼壞?一天到晚大吼大叫的。妳在外頭工作,也這樣對人吼來吼去嗎?這樣不好,真的不好!」

「放屁!我就是攤上妳這個老太婆,才會每次都被氣得神智不清瀕臨失控的好嗎?」我頭都炸了,口無遮攔。

但很快我發現,對老媽吼叫反而可能把她逼得更遠,連忙放緩語氣試著挽回。

我喘著氣說:「媽,我們有話好好說,好嗎?」

她很誠摯地說:「我現在就在跟妳好好說話啊。」

我說:「妳不能這樣逼我啊!我不是不陪妳去,是工作太忙。等忙完這一陣,我就陪妳去澳洲,好不好?去兩週、去一個月都行!」

家母寬容地說:「沒問題,妳慢慢安排,我先出發。」

這老太太怎麼軟硬不吃呀?我立刻扯破臉,「妳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妳給我立刻回來!不然我要去法院告妳!我要禁治產妳這個歐巴桑!妳手上有點錢就亂來了!妳不可以這樣!」

我媽說:「但我要登機啦。」

我都要急哭了。「我要打電話給航警局!打給外交部!妳怎麼能說跑就跑?妳去那裡要住哪裡?」

「住我朋友家。」

我吼:「他是個詐騙集團!」

老媽用安撫小孩的語氣說:「妳怎麼可以這樣說呢?人家對我很好,陪我練了好幾年英文,還說要招待我到處去玩。」

我說:「我、我、我也對妳很好啊!」

我媽說:「所以我到出發前還想著給妳打電話啊!」

啊!這是一個邏輯的死胡同!我冷靜幾秒鐘,又對她說:「媽,妳在那裡有沒有其他朋友?」

我媽說:「他就是我的朋友。」

我立馬又要暴走,「我說的是其他朋友!妳想過沒有,人家要是不來接妳、騙妳、耍妳、丟下妳、甚至暴打妳⋯⋯妳舉目無親,要找誰幫忙?」

她說:「⋯⋯找警察?」

我真的要被急哭了。「拜託妳,不要上飛機!我們有話好說。妳要是出了什麼事怎麼辦?妳告訴我,妳朋友家的地址是?」

我媽說:「喔,我忘記問他了。」

我飆出髒話,「我操!那電話呢?」

媽說:「我也忘記問了。不過沒關係,他知道我的班機號碼,會到機場來接我。等我和他見了面,再打電話告訴妳。」

我叫了起來,「媽、媽、媽!妳手機有沒有辦澳洲網路?」

我媽說:「有啊,不是妳給裝的嗎?中華電信啊!」

我說:「那是在臺灣用的網路啊!」她果然還是應該去上長青電腦班!

我媽說:「中華電信在澳洲不能用嗎?沒關係,到時候再問問我朋友看要怎麼辦。好了,妳不用擔心,也不要太生氣。妳啊,身體不好,一直這樣大吼大叫的不會頭痛嗎?哎,我真的得出發了,再見。」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了。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聽見,我是怎樣對著掛掉的電話崩潰,咆哮大叫捶桌子罵去你媽、臭婆娘,還把鐵製辦公桌踢得砰砰響!

我問其他人,「有誰知道怎樣阻止飛機起飛?」

一個同事結結巴巴地提議,「⋯⋯謊報機上有炸彈?」

有幾秒鐘我真的想要打這種電話,但下一秒同事就按住了我的手,勸我千萬不要。她們叫我打電話問航警局、問海關、問桃園機場,看能不能阻止我媽出國,但無論我打誰的電話,只要對方問:「她搭哪家航空公司的班機?」我就答不出來。我甚至不知道我媽搭的是直飛還是轉機,她什麼時候到澳洲,我也一概不知!

可惡!連想要謊報機上有炸彈都做不到!

家母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去了澳洲,一去三個月,只打過兩通電話回來。一次是下飛機後的第三天,那時我已經在找澳洲認識不認識的朋友,試圖要越洋報警。

她的電話非常簡短,只管自說自話,「我不知道怎麼打國際電話回臺灣,網路卡也不會換,不過現在好了,我沒事,妳可以放心了喔,掰掰。」然後就掛了電話。

沒告訴我聯絡地址,也沒告訴我電話。

我行我素,以此為最!

再一次,是旅程最後要回臺灣前,她又打了一通電話給我,說:「我現在要上飛機回臺灣了,妳可以到機場來接我。」

也沒告訴我她搭幾點起飛的班機、哪家航空、到臺灣是幾點!

碰上這種媽,豈止血壓高,我還精神崩潰呢!

這趟回來,她沒有久留。在下飛機的半小時內,又買了張機票要返回澳洲。她在臺灣只停留兩週,收拾了一箱換季的衣服。

我抓狂了,怒氣沖沖地問為什麼?

她回答:「老先生捨不得我,我要回來的那天早上,他哭了,還哭得很傷心,所以我得趕快回去陪他。」

會流眼淚了不起嗎?我說:「⋯⋯我也哭的話,妳會留下來陪我嗎?」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會。」

我委屈死了,氣急敗壞地嚷嚷,「妳怎麼可以這樣?胳膊向外彎。我才是妳女兒好不好?」

媽說:「但是妳已經長大了呀!妳看看,妳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很好,妳不再需要我了。妳有很多比我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而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比較快樂。對不起,我要自私一點,而妳要學著放妳媽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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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送她去機場。臨別的時候,她像外國人一樣地擁抱我,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氣味,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我還是個年幼孩童的時候,在她還是個妙齡少婦、職業婦女的時候,有時候,我會聞到她身上有那樣甜美的香水氣息。

那個時候,她還很年輕,還會花心思打扮,會穿漂亮衣服、會戴耳環、會化妝,會做一些後來許多年都不再做的事情。

現在她又把這些拾回來了。

我說:「媽,妳要當心啊,要是出了什麼事,得聯絡我。」我說:「我教了妳怎麼在機場買手機網路卡、怎麼裝,妳別忘了,到了那邊一定要馬上裝起來,跟我聯絡,好不好?」

她說:「好,我一下飛機就立刻弄好網路聯絡妳。妳別擔心,阿伯人很好,他很可信。妳要相信我,也要學著相信他。」

她說完,用力摟了我一下,轉身走向出境口。夾雜在出境的人群中,我媽的背影看起來並不老邁,她雖然走路一跛一跛,但顯得很有精神,她穿著豹紋上衣、釘著亮片的新外套、瀟灑時髦的皮褲,她的大波浪頭髮搖擺著⋯⋯她回過頭來,對我揚手道別,她說:「別擔心,我馬上就回來!」

那瞬間我看到許多往昔的影像。

我看見老爸還在的時候,他們手拉手一起出門爬山的模樣。

frank-mckenna-219857-unsplash圖片來源:frank mckenna@Unsplash

我看見父親過世的那天早上,在後陽臺的水槽邊,媽把手泡在髒衣服和泡沫裡,在水聲中流淚哭泣。

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為錢爭吵的夜晚,聽見她歇斯底里的嚎叫和無止盡的抱怨。我看見自己決絕地搬出家門,而她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聲不吭的沉默。

我也看見後面許許多多次,她躺在病床上,等待送進手術室或從手術室被推出來時的虛弱和恐慌⋯⋯

當那些爭吵、憤怒、悲傷、無奈、沮喪、絕望、氣憤統統過去,當人生走到這個瞬間,我忽然有所領悟。

所有好與不好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人生是一個大圓,而我們只要活著還有一口氣在,就在這個圓和下個圓與無數個圓之間打轉。

沒有過去,沒有今天,也沒有未來。

雖然是一個這麼不靠譜的老媽,但她也走出了,自己的圓。

我對老媽舉了一下手,搖晃了兩下,大聲說:「一路順風。」

她笑了,走進出境口,被人群遮住了身影,出發往下一段旅程。

因為阿伯退休的緣故,我媽和阿伯的生活,脫離了吉普賽風格的露營車,轉而在墨爾本定居,她回到臺灣的時間也拉長了。

插畫圖片來源:圓神出版社

主圖來源:Sweet Ice Cream Photography@Unsplash

Ruby Lu

Ruby Lu

擁抱生活裡的失落和璀璨,寄望在空空的星團,期許可以以自己所願方式過完今生,拜託別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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