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知道我只睡了兩小時嗎?拿下母職面具,作家諶淑婷:「 我們的脆弱如此相似」

女子學編輯室:

笑是你,淚是你,堅強與脆弱,都是你。

把心打開,靠近珍惜你的人,也給愛一個機會靠近你。好好地哭吧,你已經足夠堅強了。

(以下轉載自《擁抱脆弱》一書之推薦序)

孩子帶給我們勇氣,也帶給我們考驗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角色能夠真正完美。

生而為人,總有不堪的時候,唯一的完美僅有嬰兒時期,看似脆弱,但存在本身已戰勝死亡,集聚真善美於一生,毫無猶豫地愛人與相信自己是被愛著的。

然後在成長過程中,我們被要求社會化而隱藏真我,捨棄純粹,學著變笨去配合團體規則,以為這一切是勇敢武裝,其實是封閉內心。如果生命沒有再起變化,大致就是這樣渾沌一生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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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Unsplash@Shari Murphy

但為人父母者很幸運(也可以說是不幸),在孩子出生後,再次接觸到自己丟失的真善美,曾經遺忘的那些在孩子一哭一笑間湧上心頭,一再地把我們拉至無法預期的生命境界,或是咻地拉回不願再回首的片刻時光。於是乎,養育孩子的這四、五年,是我最深刻思索生命、回溯童年記憶、琢磨與父母關係的日子了。

郭彥麟醫師寫下了各種心頭缺口,診間裡的那些父母,或許是追求完美,或許是自我責備,或許是被罪惡感綁住;有人不敢承認自己角色轉換的恐懼,有人始終否認自己有不完美的一面;無法承擔失去生命的折磨,無法面對分離恐懼;痛苦於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卑下形象;不敢承認自己是被孩子(或父母)拋下了。(延伸閱讀:與自己和好如初:我們都「不必為悲傷感到抱歉」,一齊走上修復心碎的自我療癒之路

從這些故事裡,我們都能看到與自己相似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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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Unsplash@Daiga Ellaby

當媽媽後,我總是感到愧疚,在夜不成眠的日子想到母親曾幾次玩笑似地聊起,嬰兒時期的我被暱稱「千日哭」。別的孩子哭百日也就停了,適應了環境與日夜作息,唯獨我哭到讓全家手足無措,連祖母都抱著我到處去拜佛。我現在才懂那些玩笑話背後的折磨。但媽媽這幾年生病時,我已經無法隨侍在側,好幾次週末約好回去的日子,也因孩子病了、排了活動而臨時取消。

社會的期待幫我們帶上一層名為母親的面具

我對爸媽有愧疚,對自己更是。社會對母職的期待,讓我沒能力為自己爭取更多獨處時間;為了提供高品質照顧,我拒絕長輩協助,只為了避免電視、零食等任何「有害」孩子身心的因子出現。我對自己愧疚,當鄰居閒語昨天夜裡又聽到我家傳出嬰兒哭聲時,我的修養只夠對那些譏笑眼神保持沉默,而非揚眉質疑這些不相干的人憑什麼質疑我的努力,他們知道我這一晚只睡了兩小時嗎?(延伸閱讀:重生讓我學到的一課:沒有人生來就什麼都會,也不是每個女人生來都會當媽媽!

我為什麼不能捍衛自己也有情緒脆弱的時候?難道現代女性有了與男性不相上下的學、經歷,成為母親後,也必須如社會期待,事事冷靜自持?那麼多教養書警告我們,每一次的哭吼、咆哮、失控,都會變成孩子童年的傷。所以,我們不能當發狂的母獸,再疲倦不堪,也要戴好美麗、溫柔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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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Unsplash@Aditya Romansa

只是這個面具太不牢固,在只與孩子獨處的時候幾次無聲滑落。深夜聽到老公的打呼聲,兒子卻還在翻來覆去,我忍不住罵:「不想睡覺的人不要待在床上,自己出去玩!」待孩子終於噙著淚水入睡,我又悔恨不已。明明知道孩子要的是什麼,明明知道眼前被黏膩依賴的日子不會是永遠,是倒數幾年的,就算還有九百九十九天,但終有用完的一日。

我帶著罪惡感,我害怕自己成為最恨的父母模樣。我發現,我正在用一種攻擊性的情緒懲罰自己。

不只是我,身邊有太多母親過得不快樂,甚至讓我懷疑她們情願沉浸在一股失去自我的失落中,任意地被情緒囚禁,藉此責備伴侶、家人不夠愛自己,不夠踏入自己的陰影。看著她們放棄自己、犧牲自己的身影,我感覺那不是溫馨家庭片,而是驚悚劇,以愛為名,卻讓孩子感到強烈的孤獨與被拋棄感。因為當媽媽的日子太孤獨了,明明家裡添了小孩,家庭大樹扎了根、幸福的枝葉在擴散,生活卻過得那麼沉重,彷彿自己就是唯一支撐的樹幹,幸福與憂鬱毫無矛盾地同時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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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Unsplash@Alexander Dummer

撐著這個家的我們,自認張開了一支大大的保護傘,卻也被指責同時撒下了一張沉重的鐵網,將壓力籠罩著全家人。當我對自己的原生家庭抱持著憤恨與究責,也無法不去擔心,未來我的孩子也會說出「家庭會傷人」,我是不是成為孩子們眼中被困住了的生命。(延伸閱讀:適時發洩並接受,面對負面情緒應該要知道的 5 種方法

成為母親,究竟是一份渴望、一樣禮物?或是一項責任、一種折磨?

不同於多數人著眼親子關係時,偏好琢磨於女性角色,郭醫師特別花了不少篇幅描繪那些閉在沉重的盔甲裡,無法動彈的男性,那些在孩子視線裡消失與缺席的父親角色。那不是指父親離家工作、父母離異這麼外顯的行為事實,而是情感上的距離。

台灣的多數父親,即便是現代男性,還是不改這種為全家人擋風遮雨的方式,壓抑地存在著。當孩子受傷而脆弱的時候,仍舊強硬地要求孩子勇敢、堅強。如果孩子被人打了,他再心疼,也不是扮演呵護、憐惜的角色,他要孩子打回去,那是他所能想到保護孩子的方法,因為從小就沒人告訴他:先靠近孩子的心,忠於自己不敢流露出的情感。這與女性成為母親後,因各種文化刺激而不再一心扮演傳統奉獻型慈母或虎媽,改以不斷反思,被愧疚感、幸福、厭惡失去自我等情緒包雜在一起的狀況,是完全不同的;而這樣的差異性,往往也成為伴侶關係破裂的關鍵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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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Unsplash@Omar Lopez

不只是孩子渴望父親,妻子也是,她們渴望與應是最親密的戰友,談自己的期望、脆弱與壓力,等到的卻是失敗、笨拙、沒有表情與聲音的男性,難以向他們奢求安慰。

不過,我們已經走在兵荒馬亂的育兒的人生之路了,也發現自己離理想中的父母形象還有一大段距離。畢竟,父母原本就是一個困難且複雜的角色,難以被哺餵母乳時間長短、親自育兒或交給保母等條件定義。

我們所能做的,是提醒自己,在成為父母親之前,我們是獨立而完整的人,成為父母親之後,我們依然是,沒有人會突然變成聖人。承認吧!養兒育女帶來的不只有喜樂感動,還有焦躁、悲傷、氣憤、嫉妒、憎惡等真實情緒。唯有正視自己不堪與脆弱的模樣,才能做到堅強,為自己做出選擇,跳出「不夠好的父母」框架,選擇成為「成長中的父母」,當「學習愛自己的父母」。

主圖來源:Unsplash@Asdrubal luna / 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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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ily Peng

偶爾悲傷,盡量善良,做一個臨淵羨魚的人,讓內心湧起的浪花成為推動的力量,相信隨著時間的疊加,終會拼湊出生活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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